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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说翻译

如果一场足球比赛,观众的注意力总集中在裁判身上,那一定是裁判水平有问题。同样,一本书在阅读过程中,读者总是想到译者,那译者八成水平有限。

前段时间,世纪文景出版了一本书《斯通纳》,我有幸在出版之前看了试读本。很多人看不下去,多是因为故事不是那种上来就把读者抓住,然后环环相扣,让你放不下的写法,约翰·威廉斯用一种朴实得没法再朴实的方式讲述一个普通得没法再普通的故事,要是没有点耐心,是看不下去的。出版社的朋友(也是当年我那本《不许联想》的责编)也担心我看不下去,不时提醒我,越往后看越好看。《斯通纳》确实越看越好看,但我几度想放弃,我看不下去的原因还是不是因为故事平淡(我认为故事是平淡中见惊奇),而是翻译的问题。前半部分,翻译得磕磕绊绊,病句连篇(幸好是个试读本),感觉是翻译在找原作者的感觉没找对劲儿。还好,后面翻译的比较顺畅,才一气看完。

在此之前,我刚看完理查德·耶茨的《革命之路》(侯小翊译),这本书翻译得非常好,看的时候,我试图找出其他词来代替其中的词汇,发现都没有译者用得恰到好处。这本书作者写的也挺平淡无奇的,但文笔流畅,所以看得很快。所以,接下来看《斯通纳》,真的有点费劲。

对大多数中国读者来说,外国作品是需要翻译成中文才能阅读的。可是汉语的叙述表达方式跟别的语种又不太一样,读者对一部作品的感受,基本取决于翻译的水平,如果你赶上一个烂翻译,都会影响到你的文学修养。说实话,现在的外国书译成中文,好的真不多。我作为一个读者,尚有些阅读经验,一本书翻译的好坏,看上几句大致就能看出来。去书店买书有个好处就是,有很多书都有好几个译本,打开之后,对比看上几页,马上就能看出来孰优孰劣。尤其是,记住那个烂翻译,以后不看他的译本。

我看过傅统先先生翻译的杜威的《自由与文化》,这书是1964年贵国为了批判杜威内部出版发行的,2013年商务印书馆重印出版(不是为了批判杜威了),结果,这书看得我一头雾水,傅先生是个哲学家,但是翻译得病句连连。就算不批判杜威了,再版的时候编辑也该校对一下啊。我忘了是谁说过,如果你能看懂中文版的康德的著作,那一定是翻译错了。哲学著作虽然读起来拗口,但是多牛逼的哲学家都不敢拿病句来装深沉吧。如果你翻译得病句连篇,那就是水平问题了。

如果一场足球比赛,观众的注意力总集中在裁判身上,那一定是裁判水平有问题。同样,一本书在阅读过程中,读者总是想到译者,那译者八成水平有限。80年代我看外国译作,从来没注意到翻译者,都是很自然地把一本书看完,注意到译者往往是通过其他方式。也许那时候我的阅读量不大,辨别能力差。但我找出几本当年(上高中、大学)看过的中译本书,仍然觉得没问题。时间真能证明一切。

今年看过河南大学出版社再版的冯内古特的长篇小说《茫茫黑夜》,该书在1981年出版过,再版时还是用了最初的译本,读起来根本觉不到是在三十多年前翻译的,说明译者的功底确实很扎实。书里面还有一个说明,出版社买到版权,本想找个译者重新翻译,但还是觉得最初的译本好。冯内古特的书中译本我几乎都看过,老实说,翻译好的并不多,因为这家伙太美国了,语言风格太强烈了。《猫的摇篮》当年出版后在美国很轰动,尤其是在年轻人当中的反响很大,但是中译本让人看着老觉得差出二里地。后来国内陆续出版了冯内古特的短篇小说、随笔,我看完之后的感觉是,冯先生文字里的那股子屌劲儿,他们都没翻译出来,只翻译出一半儿,另一半得自己去琢磨。

前段时间我还看过另一本非常奇葩的书,萨拉·罗斯的《茶叶大盗》(孟驰译),这本书之所以奇葩,我从始至终感觉是在金山快译的页面里看的,里面充斥着各种定语状语和补语,我倒觉得,按照英文原文的句式结构翻译没什么问题,这至少可以让表达没有逻辑的中国人受一点逻辑训练,应该是好事。但是译成中文,句式的毛病就出来了——您倒是稍微调整一下啊。而且几乎每一句里都有不当、不准确的用词。要不是我觉得故事有趣,真的看不下去。

上次去挪威,跟挪威的一个朋友聊天,谈到了有个中国人翻译了一本挪威作家的小说,她看到了中译本之后,目瞪口呆,里面的常识错误比比皆是,于是她给作者写了一封邮件,指出其中可笑的错误,希望有一天再版时能修正。结果译者很生气,认为她多管闲事(因为没几个中国读者会看出来里面的错误)。

去年,我看过翻译效果最好的一本书是王知夏翻译的《英格兰之梦》(这本书只在淘宝上卖)。我问王知夏,当初是怎么翻译这本书的。她说在此之前她对摇滚乐基本没有了解,是边译边学。乔恩·萨维奇不是专家学者,他只是一个记者,这本书相当于纪实文学、人文学、历史学的杂交品种,里面涉及到的背景知识太多了,翻译的难度相当大。我试着从里面挑出一些常识错误,居然没有得逞。

其实就是个用心不用心的问题。一个翻译,最好通晓异国文化,如果实在不了解,最好外语功底好一点,在翻译一本书的时候,首先要明白作者的语言风格,这看上去很容易掌握,但是如何把作者的风格转换成中文之后还能保持原来的鲜活程度,这就很难。冯内古特的有一本书译者是学英美文学的,还跟冯内古特喝过咖啡,结果翻译的稀松平常。我们常说信达雅,再怎么信达雅,也都会打折扣。好的翻译尽可能意识到用自己的语言和知识功底去弥补因翻译造成的折扣。但我发现,有相当多的翻译意识不到这一点,有时候靠点小聪明,一知半解就能把活干完,最后糟蹋的是读者的时间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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