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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没有忌口,但不能没有忌讳

我曾经请一个设计师设计一款《山海经》主题的T恤,设计出来后,我跟设计师说:“这个没法用,因为图案里面有蛇和乌龟。”我相信,中国人对蛇的正面形象的理解仅限于《白蛇传》里的那两条;对乌龟的正面理解也就是《忍者神龟》——哪怕自古以来乌龟代表着长寿,但也抵不过一句话:乌龟王八蛋。更何况,在某些地区,龟鳖不分。秦汉以前,乌龟代表着吉祥,后来慢慢演变成侮辱别人的方式,到了明代,乌龟跟戴绿帽子结合在一起,它的贬义象征更加具体。今天,龟鳖除了是餐桌上的美味之外,剩下的都是负面形象。
 
但是,老外不这么认为。乌龟的形象经常出现在T恤上。
 
从我做T恤那一天起,好像是本能一样,知道什么图形不能印在T恤上,比如:乌鸦、猫头鹰、蝙蝠、蛇、乌龟、蜘蛛、章鱼、狐狸、骷髅、鬼怪,以及各种能引起感官不适的图形,没几个人会穿这种T恤。中国人活得可讲究了,忌讳的东西特别多。
 
“忌讳”这个词的意思是:因风俗习惯或畏惧权势而对某些不吉利的语言或举动有所顾忌。从这个定义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越是文明程度低的地方,忌讳越多。你看,中国人忌讳的事情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敬畏之心,靠忌讳而不是靠敬畏来约束一些言行,是文明程度落后的标志。
 
做T恤,必须正视人们的忌讳,到处都是地雷,不能随便乱印。
 
如果以我个人喜好去做T恤,可能很多都卖不出去,比如一些黑暗、暴力、死亡、恐怖主题,或者看上去令人感官不适的图形……我一直觉得,你穿印花T恤百分之百是给别人看的,别人看着不舒服是别人的事,你舒服就行。后来我意识到这么理解是错的,因为大多数人是看别人眼色生存的,缺乏对自我的认知,如果你穿下面这几款T恤,别人看到会说:“好恶心,真变态。”你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好恶心,真变态”。一想到别人会这么说,你还会穿吗?还有,你穿什么图案的T恤,有时是你内心活动的写照,或是对自身缺失的一种补偿。比如你穿一件很暴力的T恤,未必是因为你有暴力倾向,可能是你太怂;你穿一件恐怖主题的T恤,也许是你胆小。
 
我不能去挑战传统观念,那样会死得很难看。
 
中西方文化差异很大,如今这个差异已经变得越来越大,在西方文化里面正面的东西,在我们未必就是好的。我们喜欢的东西,西方人可能会很讨厌(比如“龙”这个形象)。
 
传统观念对人的影响可以深入到骨髓,平时它不会写在脸上,只有做判断题的时候,才能激活它的能量。这些年你在社交媒体上已经感受到了传统观念的强大,甚至你自己也是一个传统观念的守护者。至于传统观念是对是错,这个很难说,有些符合普世价值观,有些正好是违背普世价值观,甚至是反人类的。有些好的坏的搅合在一起,根本掰扯不清。
 
那什么是“传统观念”?说起来有点大,简而言之,一切历史上形成的价值观、习俗都可以叫传统观念。
 
这里不探讨传统观念的是非问题,免得伤害某些人的民族自尊心,只简单谈谈T恤设计层面中西文化观念的差异(也不谈论是非问题),我常常因为两种观念的差异而感到纠结:一个很酷很有创意的T恤设计,我却不能做出来。
 
一、骷髅
 
毋庸置疑,骷髅这个形象在中西文化中都象征着死亡,关于骷髅文化,以及它在全世界不同国家和地区衍生出的象征意义,能写出厚厚的一本书了。
 
但是不同的传统、习俗对某些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解读是有差异的,对于死亡这个概念来说,中国人的理解是,它不是个好事情,离我越远越好,来得越晚越好。西方人的理解是,只有死亡知道我什么时候死亡,它是具有智慧的,所以我没必要恐惧它的到来。在墨西哥等一些国家,骷髅是死亡的象征,复活的承诺,阿兹特克人认为骷髅是幸运的象征。你可能经常看到人们把骷髅与玫瑰、翅膀结合在一起,寓意就是死后重生或生死轮回。图腾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更重要的一点,骷髅在近半个多世纪以来从一个单纯的死亡象征逐渐演变成一种文化与时尚,当人们看透、看惯死亡这件事之后,它可以衍生出任何象征意义。所以,今天西方人并不会太忌讳骷髅,当骷髅变成万圣节、重金属、摩托党等亚文化群体的饰物和标志之后,它被赋予了更多新的内涵,它最初的含义彻底被淡化了。
骷髅一直是T恤、文身、饰物的重要主题,它之所以被时尚、流行文化宠爱,就是因为它看上去很酷。
 
但是骷髅文化并没有在中国发生任何演变,最初人们对它的理解是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这跟我们缺少亚文化的推动有关。也许有人说,我就喜欢骷髅啊。你记住,在这件事儿上,你永远是被忽略不计的那一类。
 
二、蛇
 
中国民间有各种“五毒”,动物的“五毒”里就有蛇。形容谁心狠手辣会说“毒如蛇蝎”,对蛇的忌惮到了“一早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地步。总之,蛇在中国人眼中除了可以把它当成美食或药物,再没什么正面的东西了。这个很容易理解,有很多蛇毒性很强(中国境内就有九大毒蛇),一旦被蛇咬了,救治不及时,会一命呜呼。尤其是,所有爬行动物长得都让人膈应,哪怕是无毒蛇,人们也不会喜欢。其实在几千年前,蛇作为一种图腾和崇拜的象征,还是有一定地位的,直到后来我们转基因出来一个新品种:龙,蛇的地位急转直下。所以,在中国,你很少看到一些饰物、装饰上有蛇的身影,基本上都被龙取代。而且,人们常把蛇当成龙的背景板,比如“龙蛇”特指刘邦和项羽。
 
有人这么说过:“要完全覆盖蛇的象征和神话,可能要写一本书。它是人类文明中最古老、最强大的象征之一,几乎可以在每一种文化和神话中找到。通过世界各地的历史可以看到,蛇具有各种象征意味,从善恶到生育。因为蛇能够蜕皮,它也被视为重生和再生的象征。有些宗教认为蛇是神灵的代表,而基督教则认为蛇是一个邪恶、诱惑的象征,一心想给世界带来不幸、罪恶和混乱。总之,蛇是人类心灵中的一个强力象征。”
在西方,如果蛇和骷髅结合,意味着来世。蛇是T恤和文身中最常见的主题之一。
 
三、猫头鹰
 
中国有句俗话:“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意思就是,你要是在家门口看见了猫头鹰,估计你家要死人。虽然这个说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千百年来一直被人这么“传颂”着,猫头鹰也因为这一点逐渐被妖魔化。猫头鹰的特征是:它神出鬼没,特别是夜里,叫声也很瘆人,它虽然长了一双猫眼,可看上去却很凶。
 
猫头鹰喜欢吃田鼠,为民除害,是益鸟,良心大大地好,但中国人却从来不领情。我如果做一件猫头鹰的T恤,迷信的人是不敢穿的。
 
但是在外国,猫头鹰的地位非常高,在古希腊神话中,猫头鹰就是智慧女神的象征。你经常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猫头鹰手里捧着一本书,或者是一只猫头鹰蹲在一摞书上,寓意阅读会让人拥有智慧。
所以说,祖籍很重要。
 
四、章鱼
 
生活在内陆的人,有时候分不清章鱼、鱿鱼和乌贼的区别。不过这不重要,只要它们好吃就行。我们对这类海洋软体动物的好感就是在它成为美味的时刻,除此之外,应该没有人喜欢它们,更别说穿一件印着章鱼的T恤了。
 
我很想知道章鱼在中国人眼里有啥象征意义,查了半天,原来它可以招财进宝,这大概是除了当作食物之外,章鱼另一个正面解读了。中国人这么解读章鱼,是因为它有八个爪子,同时伸手捞钱,效率会非常高。于是有人制作了一些“翡翠章鱼”工艺品,忽悠你花钱买下来,似乎可以保佑你发财。你看,逻辑上非常合理,但你会穿一件印着章鱼图形的T恤吗?万一也能让你发大财呢?答案是你不会穿的。
 
章鱼在西方人的眼里,内涵非常丰富,它有适应性、复杂性、灵活性、创造力、防御性、多样性、扩张性、错觉性、神秘性以及不可知性等寓意。
最初,水手们会佩戴章鱼徽章,用来辟邪,它是水手们眼中的保护神,是幸运的象征。
 
上面只是非常粗浅地介绍了四种中西文化理解差异较大、且常用于T恤主题的形象。这是我一直以来在选择T恤设计主题时非常困惑的事情,在跟外国设计师商讨版权时,有些设计馋得我直流口水,可是我却没有勇气买下来,因为我很清楚:汗衫易,撼传统难。
 
你之所以穿某个主题的T恤,是因为你与这个主题有种心灵感应,这种感应与你的知识结构和文化背景有关。
 
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卖一些安全点不挑战你们心理极限和传统观念的T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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