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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联想 | 怀旧:不是因为它拒绝离开,而是因为我们无法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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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2018年,有很多用户给Netflix写邮件,或是在社交媒体上呼吁,希望Netflix不要下架《老友记》。最后,Netflix不得不采纳用户的意见,向华纳媒体公司支付1亿美元的许可费,延长一年版权使用期。

也是2018年,借助皇后乐队的传记电影在商业上的成功,《波西米亚狂想曲》已成为地球上最受欢迎的歌曲,一共播放了16亿次。

这两件事都指向一件事:怀旧。《老友记》于1994年开播,2004年结束;《波西米亚狂想曲》是皇后乐队1975年专辑《歌剧院的一夜》中的歌曲。怀旧就像一个超光速的快递员,把几十年前发生的事转瞬间放到我们眼前,好像新鲜出炉一样。

实际上,流行文化的怀旧不是近一两年发生的事,进入千禧年之后,这股怀旧风潮就一直在酝酿,它在不同文化领域擦出微弱的火花,最初,这些火花只是被当成一种普通现象,或者说,过去一直是这样,总会有复古潮流循环,来填补人们的怀旧之情。但有一个人很敏锐地发现,这些微弱的火花会有燎原之势。这个人叫西蒙·雷诺兹,一个乐评人,他通过对千禧年之后音乐潮流的变化研究发现,这次复古怀旧之风绝不是过去常规意义的文化循环,而是会形成巨大的封闭漩涡。音乐潮流的变化一向是整个社会文化变化的风向标,预示着一个时代的文化走向。

 

 

2011年,雷诺兹出版了一本书《回潮热:流行文化对过去的自恋》(Retromania: Pop Culture's Addiction to Its Own Past)。它不是学术研究著作,但作者用不太严谨的评论加散文体方式论述了他非常明确的观点,因而引起一些争论。也可能21世纪刚刚过去十年,得出这十年流行文化复古、没有创新的论断为时尚早,人们大都乐观地认为,新的文化潮流出现是早晚的事。但又过去了十年,这时人们才意识到,雷诺兹是对的,因为书出版后这十年,事实给雷诺兹的观点提供了更多佐证:流行文化一直躺在怀旧的温柔乡里迟迟不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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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一词的英文是“Nostalgia”,是由两个希腊词nostos(返乡)和algos(痛苦)组成。合在一起就是思乡的痛苦,但它又不完全是乡愁的意思。引申的意思是对过去经历的美好的事情有伤感的怀恋之情,但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都无法再现这些美好的场景。

 


怀旧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触景生情、睹物思人都是常态,这种情感的流露往往会把我们带回过去。每当周遭发生一些事勾起人们的怀旧之情,一般的反应都是淡淡的忧伤,这种思绪像一缕青烟,它不会凝结成浓烈且不能自拔的情感,随时会被另一种情绪吹散。但是,当这缕青烟始终萦绕,挥之不去,你始终要面对它时,它就会转化成另一种满足你情感饥渴的东西:文化。这些文化产品会构筑出一个如你所愿的记忆乐园,让你体验虚幻的回归之旅。21世纪,你随便吃上一粒时间胶囊,即可拿票上车,不管是电影、音乐、游戏、电视剧、时尚还是文学,随你选择线路、时光穿梭里程和下车地点。

西方媒体和研究者普遍认为,21世纪这二十年文化领域基本没有创新,一切都在重复过去。由于承前启后是文化发展的最基本规律,所以第一个十年,流行文化承前似乎是一种正常现象,人们等待下一个十年有新的突破,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流行文化仍然不能启后,它所呈现的几乎都是过去某个时代文化的改头换面。人们总是会为一个十年命名“XX一代,但过去的两个十年一直没有命名,因为实在找不出什么新鲜标志来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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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让人们沉迷于怀旧而丧失了创造力?雷诺兹在十年前就给出了答案,他说:旧谱新翻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最近十年数字技术的巨大进步导致大量缺乏想象力和活力的复古文化激增。由于YouTube不断增长的集体回忆迷宫和海量的数字音乐历史,人们只需单击几下鼠标,就可以成为文件过多化危机的受害者。人类不再依靠头脑驱动,取而代之的是,在Google上输入一个短语,然后就可以在一个不太古老的让你无法自拔的虚拟隧道里度过一个晚上。

Facebook有一个功能,它随时提醒你过去某年某月某一天你曾经做过什么。英国记者维姬·斯普拉特在《为什么千禧一代是最怀旧的一代?》(Why Are Millennials The Most Nostalgic Generation Ever?)一文中指出:社交网络的在这一天功能是怀旧机器。它鼓励你也回顾自己的生活,为你精选最出色的作品回顾展,并通过老照片让你点击回过去……由于社交媒体的出现,怀旧情绪正在上升。在数字时代,怀旧不再依赖于个人或特定的记忆、欲望或事件:它是通过在线投喂和鼓励,轻松访问无限可利用和共享的过去,无休止地补充你的需求。

作家、插画师小菲利克斯·奎诺尼斯在一篇很抒情的《流行文化怀旧》文章中说:这就是为什么当前流行文化中有很多是我们儿童时代的象征,甚至曾经流行的饮料都能满足人们的怀旧气息。就像每个人的童年时代都被带回来,以满足我们共同度过美好时光的集体需求。过去似乎继续困扰着我们,不是因为它拒绝离开,而是因为我们无法放手。

社交媒体建立了一种新型的人际关系,同时也诱发了新型精神传染病,它能引起你各种肤浅的共鸣,怀旧是众多肤浅共鸣中回响最大的一种,人们都喜欢在怀旧的温情中逃避现实,这让你在有限的时间内关注和创造新生事物的时间越来越少。

互联网给人带来更简洁直接的体验,从生活成本角度讲,它确实给人带来了无尽的好处,但它对文化创造未必是件好事。火车上发生的故事比马车上发生的事难写;飞机上发生的故事比火车上发生的故事难写。因为旅途时间越短,发生的事就越少。如果《查令十字街84号》的故事发生在互联网时代,这个在二十年间发生的故事可能需要八十年的积累,甚至,这种故事在今天就不会发生。当故事缺少了时空造就的细节铺展,它就变成勒口上的内容简介。你想想,在《哈利·波特》之前,有很多风靡世界的畅销小说,在这之后,有多少年没出现过这样的畅销小说了?

互联网的快速方便将时空的百年孤独压缩成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所想即所得。这二十年文化的孕育如午夜的露水,几乎无法在下一刻存活下来,它最多只能残留下一点斑驳的痕迹。与此同时,人们需要文化来满足精神需求,没有新鲜事物,只能把剩饭拿出来回锅,毫无新意的循环在人们心满意足中度过了二十年。作家杰夫·耶格发出这样的疑问:我们从什么时候不再依赖过去,而开始用它来塑造未来?

人类自从有了文明以来,一直都是在解决生存和生存质量问题,在前互联网时代,任何科技进步几乎都没有影响到传统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交关系,即使电话发明后也一样。但社交网络出现后,颠覆了信息传播(过去是信息单向传播,现在是信息交互传播)和社交方式(过去人们只跟熟人交往,现在人们可以跟任何人交往),这二十年的科技发明多是通过改善信息传播方式、社交方式来刺激消费。高科技企业必须在竞争中不断升级,才能在竞争中存活。对每个人(消费者)来说,不得不时刻紧跟技术发展的步伐,疲于应付和体验新技术,无暇顾及其他。你只需像海绵一样被动吸收这些足以让你忙活一生。至于创造,已越来越远离人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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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你创作一幅画,写一段音乐,甚至写一篇文章,都要动用你日积月累的知识和技能从零开始来完成。但现在,有很多现成的工具让你无需动用更多智慧来辅助你完成创作,甚至它可以让一个半吊子变成行家。过去需要百分之百的创造力,现在可能只需百分之一。

科技进步导致英国工业革命,工业革命又刺激了人们的创造力,使科技继续进步。在工业时代,科技从来都是辅助人的创造力的。但今天的科技正好倒过来,更多是为你画好龙,你只是最后点睛的那个人。工业革命带来的是标准化生产,一个服装厂可以淘汰所有裁缝店。信息革命带来的是标准化创造,让你创造空间越来越窄。

某种程度上讲,今天的科技进步,是在满足人们创造需要的同时又扼杀人的创造力来换取商业利益。技术进步既是凶手又功德无量,你找谁讲理去。

过去,技术进步与文化发展节奏并不冲突,基本相伴而行。文化发展有其自身规律,它必须有一个从母体孕育的过程,要承前启后。但现在,文化的孕育过程已经赶不上技术的快速发展,所以,文化的不孕不育或胎死腹中倒成了一种现象。人们只好拖着奄奄一息的母体拼命追赶技术。当这个母体从上世纪50年代、60年代……甚至十年前拖到今天变成怀旧,时空位移让你都要相信同行,求剑若此,不亦奇乎的魔幻了。

2011年,埃里克·哈维在《回潮热:流行文化对自己过去的迷恋》的书评中写道:他(雷诺兹)回首过去的十年,几乎看不到什么,只有毫无新意的复古,这让他担心下一个时代除了劣质碎片之外再无其他。

事实果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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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上世纪60年代环保活动家杰克·温伯格说过的一句名言吗:不要相信任何30岁以上的人。这句话在嬉皮年代被各种人反复引用。30岁以上的人就这么靠不住吗?

2018年,法国流媒体公司Deezer对来自英国、美国、德国、法国和巴西的5000个用户做了一项调查,调查结果显示,人们到了30岁以后基本不再听新音乐了。

这项调查得出的结论很有意思:12-22岁人的大脑非常愿意接受新思想,也包括新音乐。到24岁左右,人们对音乐的渴求达到峰值。在这之后,人们对新音乐的兴趣逐渐减弱,30岁以后,会出现音乐感知麻痹现象,对新音乐慢慢失去兴趣。30岁以后,有60%的人只听他们年轻时代听过的歌曲,25%的人只听他们喜欢的音乐类型。

另一家流媒体公司Spotify通过数据分析得出类似的结论,如果你在十几岁时某一首歌首次发行,大约10年后,它将成为该年龄段人群中最受欢迎的歌曲。

加拿大作家、CBC新闻制片人阿里·皮塔格在《怀旧的文化麻木》(The Cultural Paralysis of Nostalgia)一文中写道:因为我们对某些歌曲的热爱不仅与我们年轻、无忧无虑的记忆有关,而且主要与我们身份的发展阶段有关。这就是怀旧产生文化偏爱的方式。人们趋向于回顾青年时代。这不仅与音乐有关,而且我发现人们可以沉迷于整个文化的麻木之中,而将新事物和新变化拒之门外。

 

 

退一步讲,即使人类没有这种到30岁以后就不接受新音乐的现象,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没有出现新的流行文化,人们也会被迫转回头从历史中寻找慰籍,这必定会导致怀旧风潮。今天30-50岁的人听的是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音乐,这也直接影响到十几岁的年轻听众,当他们去寻找新音乐,发现这些音乐都是父辈、爷辈们当年听的。受这种音乐的影响,年轻一代创作的音乐本质上并不是新的,这些音乐对中年人来说又毫无新意。

曾经有人把卡朋特的歌曲《昔日重来》(Yesterday Once More)戏翻成耶稣他爹玩什么。现在天天都在昔日重来,耶稣不仅知道他爹玩什么,连耶稣的儿子、孙子都知道耶稣他爹玩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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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逐渐主导主流文化潮流,也决定了接下来的流行文化产品该是什么口味。你看看现在电影和电视行业,不断重启翻拍计划。记者、作家萨姆·格林斯潘在《为什么90年代是会激发流行文化怀旧的最后十年?》(Why the 90’s Are the Last Decade That Will Ever Inspire Pop Culture Nostalgia?)文章中谈到:传统电影公司不再大量发行电影,而是缩小规模,大制作的电影预算在削减,为的是规避巨大赌注风险。他们几乎开始独家制作具有公认知识产权的电影(比如拍摄续集、翻拍、改编或是能附带收益的题材)。小型带有利基市场的电影在十年前开始回归,主要由渴望更多内容的流媒体公司制作。它们针对的是特定人群,根据用户希望观看的内容预测算法来设定拍摄的内容。

著名音乐博客作者帕特里克·梅茨格在一篇分析怀旧现象的文章《怀旧钟摆效应:流行文化趋势的三十年滚动周期》(The Nostalgia Pendulum: A Rolling 30-Year Cycle Of Pop Culture Trends)中得出一个结论:流行文化永远沉迷于一个怀旧的摆锤,这种摆锤经常重现三十年前的事物。他分析了几百部重拍的电影后认为,大批文化消费者一般在三十年后的成年才能成为主导文化的创造者。比如,1984年拍摄的《忍者神龟》,在2014年(正好30年)重拍。少年时对《忍者神龟》的记忆刚好到了他们可以充分支配自己的收入和消费的年纪(假如他是一个导演或投资方)。电影公司有意识地利用怀旧钟摆效应适时重拍一些当年有影响的电影,来建立观众的情感依恋。梅茨格列举了过去20年间翻拍的电影,非常符合30年周期的钟摆效应。比如:

《天生一对》(1961年首拍,1998年重拍,时间跨度:37年)

《星球大战》(1977年,《星战前传》1999年,22年)

《人猿星球》(1968年,2001年,33年)

《金刚》(1933年,1976年,43年;1976年,2005年,29年)

《夺宝奇兵》(1981年,2008年,27年;)

《侏罗纪公园》(1993年,2015年,22年)

《捉鬼敢死队》(1984年,2016年,32年)

《美女与野兽》(1991年,2017年,26年)

 


按照这个规律,电影公司可以把那些新剧本束之高阁了,只需在此时此刻倒推30年,看看当年哪部电影卖座,然后拿出来翻拍即可。你可以想象一下,2024年会不会有《变相怪杰》《阿甘正传》《生死时速》《天生杀人狂》《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狮子王》《真实的谎言》《燃情岁月》《小鬼当街》《肖申克的救赎》《普通嫌疑犯》……翻拍版上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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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的都是西方主流文化中的怀旧现象。那么中国呢?是不是也有这种现象?理论上讲,消费者的口味都一个样,跟国家、种族、语言、地域、文化背景无关。比如30岁不听新音乐,放在哪个国家都成立。

问题是,中国在过去几十年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完整的流行文化,如果以过去的文化为母体来衍生或怀旧出新文化,不太可能。

中国在开放后的流行文化,实际上都是烂尾楼文化,看见别人有的东西都拿过来山寨一下,等人家出现新东西,赶紧把新的搬过来,把过去的东西扔掉,如此往复,放眼望去,一片废墟。

这些年,我经常看到一些人写二三十年前文化现象怀旧的文章,这可能是因为当下文化大面积出现空白无话可说“为赋新诗强说愁”式的怀旧吧。就集体记忆而言,我一向不愿意回顾过去,毕竟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烂尾楼,它不是断臂的维纳斯,会让人有种美好的想象,它是一种不负责任和功利主义的劫作,毫无美感,我留恋这种东西不是有病吗。当然,很多人看到的一直是烂尾楼,时间长了也觉得也挺美,也能带来美好回忆。

就个人记忆而言,我的第一个十年是贫穷,第二个十年是迷茫,第三个十年是绝望,第四个十年是荒诞,第五个十年是魔幻。你说有啥可怀旧的。一些过去经历过的事情在今天提起只会让我有些漫不经心的回忆,比如有时会想到第一次把柯达胶卷放进暗盒里的感觉,或者听到一首歌曲想起某年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的一个门脸,或是某种食物的味道让我回想起少年时的经历……我会有意识地让这些不小心翻出来的记忆马上翻过去,不会进一步自将磨洗认前朝。我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某些经历过的事情时间久远,当它场景再现时会感觉美好和浪漫,有些东西都是在不美好的时代出现的,不能因为自己的记忆模糊了就可以随便为过去涂脂抹粉。

如果说最近十年让我感到欣慰的事情,就是我远离媒体之后不再因为工作需要而必须去关心那些弱智的垃圾文化,这让我有理由绕开一个时空,免受污染。

我还是渴望体验新的文化,最近20年,我除了2004-2007年这段时间没怎么关注世界上的音乐变化,其余时间都时刻关注有什么新的音乐形态出现,有什么新人冒出,谁又出新专辑了。事实也正如西蒙·雷诺兹所言:毫无新意。理论上,我到了那种30岁后就不再接受新音乐的年纪了,但我接受新音乐的时间比较晚,正常国家接受流行音乐的年纪是10岁左右,但我10岁的时候我的国家没有流行音乐。我真正接触流行音乐、摇滚乐的年纪差不多20岁。那么理论上我不听新音乐的年纪应该错后10年。还好,每天我都在寻找没听过的音乐——那些符合我当年口味的“新”音乐。我很好奇,如果再出现一种新音乐形态,我会不会接受。

有时候我会咸吃萝卜淡操心地想,再过10年、20年,60后、70后已经怀旧了一百多遍罗大佑、崔健和魔岩三杰了,80后也怀旧了五十多遍周杰伦、李宇春和李志了,90后、00后怀旧什么呢?曾经为某个明星在社交媒体上骂街?还是纷纷给郭敬明留言,希望他再抄一遍《圈里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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