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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评论

有一次跟朋友吃饭,他带来一个美国人,这个美国人是做音响器材的。席间,美国人问我:中国有什么音响器材评论杂志吗?我对这方面不了解,但肯定应该有。他希望能有人在这类杂志上评论一下他们的产品,具体怎么说是瓶轮者的事情。然后解释说,如果有谁想去买音响,可以参考这些杂志上的评论。因为美国人买什么东西,都先翻翻杂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评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一个一度写过评论的人,在我看来,这位美国朋友的想法未必有点天真。中国是一个互相欠着三角不信任债的国家,从来没有出现过商家信任媒体、媒体信任商家、消费者信任商家、消费者信任媒体的时候。这就是你从来没有在一本书的封底上看到各种媒体对一本书的评论,但能在封面的下半截糊上一块耀武扬威的推荐名单,用以遮羞。因为没有媒体评论资源可供出版社参考。

刚写乐评那阵儿,我看到《滚石》《Q》杂志上的乐评,觉得这些评论家都太刻薄了,那些歌手怎么能受得了呢。后来发现,人家评论差不多都这个态度。被评论者大概也只能忍着,因为他们都知道言论自由是什么。你可以不满意别人的评论,但你无权干涉别人对言论的表达自由。当然如果有傻逼想举反证的话,我也可以进一步告诉你,我说的言论自由在哪里都是相对自由——你要习惯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枪炮与玫瑰”第一次去英国演出,《声音》杂志的乐评人写了篇评论,里面有句话:“听阿克斯尔·罗斯唱歌感觉他好像只长了一只睾丸一样。”(暗讽罗斯声线太细,在台上作态扭捏)。罗斯也不是吃素的,看到评论后立马跑到《声音》编辑部,跳到桌子上,掏出那话儿,“老子让你们丫看看我到底长了几个!”操,结果长了四个。当然,当罗斯见到作者,想暴打他一顿,却发现作者身上穿着一件Aerosmith的夹克衫,立刻改变主意,把夹克衫扒下来,权当精神损失补偿。

这故事挺好玩的,说明在西方,言论表达也会存在风险。但毕竟像阿克斯尔·罗斯这样的人不多,而且最后还能化干戈为夹克,算是一段美谈。贵国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诸多的潜规则让这种美谈失去存在的土壤。试想,有人这么去评论张信哲老师的唱歌……天哪,想都不敢想。

所以,贵国的消费者是最傻逼最没判断力的,你很客观地写评论,他说你肯定是拿人家钱了;相反,他们反而对媒体和网上大量商业促销推广的软文津津乐道。当然,你会说,人家不知道嘛,怨谁呀?废话,当然怨你。你没判断,因为你从来不知道真正的评论是什么样子的。你从小阅读了大量的软文——课本,你自然失去了辨析能力。

肯定也会有另一类人站出来:“你别老说西方这个好那个好,难道他们就没有商业潜规则?”哈哈,这就是典型的看到有尿炕的就立刻觉得自己有出息了的中国人心态。坏的东西哪里都有,你干嘛不看看好的东西?您别老跟没出息的某国政府一样,整天尽看人家阴暗面,看得自己到处都是阳暗面了。

美国作家杰弗瑞·罗宾森说过一句话:“评论家与作家的关系,就如同狗跟电线杆子的关系一样。”但是在贵国,作家与评论家之间的关系变成了狗与狗屎的关系。

现在有一种东西,叫商业软文,找一帮伪专业人士为厂家量身打造的一种文风,它介于评论与广告之间,由于这类文字制造的智力成本相当低,比较适合另一类智力投入成本低的人士阅读参照,很大程度填补了目前没有评论的空白,这实乃不幸。有时候我想去买点什么东西,想在网上查查相关评论,发现可参考的价值几乎没有——用过没用过都说好。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妓女才会对所有客户说好。

真正的评论未必客观,甚至有些偏颇乃至是错误,但是很真诚,甚至会全然不顾这些言论可能在将来给评论者带来的尴尬。梅勒曾经这样评论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他的心智,是迄今为止我所见过最了不起的——就中学水平而言。”事实上,他不是这样的,至少《麦田守望者》把一个中学生的心智写绝了。

事实上,没有真正的评论也正常,没有正常的言论表达自然就没有正常的评论。现在媒体十分发达,是个媒体都差不多开设一个评论栏目,看那些所谓的评论,基本上跟走迷宫一样绕来绕去,看着也挺好玩的,你说他写的时候多累啊。我见过各种风格的×评人,毫无悬念地最终都沦落为“×评人”,后面的这个×是什么意思,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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