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王小峰 > 口腔美学

口腔美学

这些年我养成了两个嗜好:喝茶&喝咖啡,比较中西合璧。

我喜欢上喝茶是因为一本书:《美丽的爬墙——包二奶指南》。我经常托朋友从台湾带一些书,尤其是大陆不能出版的那类书。有一次,我列了一个书单交给台湾朋友,他因为有事,无法到书店买,就委托他的发小去买,他发小把书交给他时说了一句话:“认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口味!”搞得我这个朋友有口难辩,跳进任何一条国产河流里都洗不清。其中,就有《美丽的爬墙》这本书。

因为这本书,我认识了作者杨玉帆老师,她曾是记者,经常来大陆采访台商,后来发现台商身边都有一个美女,慢慢她就发现这些年轻貌美的女子都是台商的二奶。后来她就写了这本书。我看完后觉得很有趣,就在博客上介绍了,后来杨老师来大陆,给我带来两包台湾的冻顶乌龙茶。茶叶我一直放在家里没喝。那时候我还没有喝茶的习惯。

有一次去深圳出差,跟《晶报》老总吃饭,他说他很喜欢喝冻顶乌龙,我便把其中的一包寄给了他,他说那茶很好喝。我好奇,便打开尝了一下,然后我就后悔把茶送给他了。后来也有人陆续送过我冻顶乌龙,包括杨老师第二次来北京送我的茶,但都没有那次的好喝。

喜欢喝咖啡是因为去以色列,路上老狼总向我推荐espresso,就这样,回国后开始喝咖啡了。

我身边有很多喝茶人,对茶道颇为精通,说起来头头是道,我就不行。不管是茶还是咖啡,我的爱好还停留在娶媳妇打幡的层面上。但久而久之,倒也能分辨出个中差异来,一口就能尝出来,然后从中挑选一种自己最喜欢的那种口味的茶。比如我就不喜欢西湖龙井,这跟龙井茶好坏没关系。

不明作家杨葵喜欢喝茶,这么多年喝的脸都是茶色的,盘起茶道,深了去了。我等每次都受益匪浅。有一次吃饭,酒过三巡之后,杨葵聊起了喝茶,说这个茶呀,什么人泡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人品好的人,泡出的茶清香四溢,人品差的人,泡出的茶有股油腻味儿,然后他举了几个例子,证明他的观点。旁边坐着一个叫土摩托的人,该生也喜欢喝茶,平时把喝茶当解渴用。听杨葵这么一说,土摩托兴致来了:“我操,这么神!我操,我操,改天你去我家,我从英国带回一包新上市的立顿红茶,你帮我泡泡。”

我在旁边忍着一直不敢笑出来,这个整天在网上肆无忌惮宣扬科学的家伙,在瞬间被杨葵给催眠了,你说他热爱科学是叶公好龙呢还是叶公好龙呢?杨葵在布道的时候,我在想,同样的茶叶,同样的水,不同的人泡茶,人品是否会改变茶分子或水分子的结构?如果存在这样的事实,茶的口感可能会发生变化。如果分子没发生变化,顶多也就是水温和泡茶的时间差异导致茶水的口感略有区别,跟人品应该没什么关系,再退一步讲,一个人品差的人,恰好不太会沏茶,从概率学上来讲被杨葵碰上是有可能的。

中国文化所谓博大精深正在于此,有些东西无法用语言来解释清楚,或者用另一种语言将其意象化,模糊化,神秘化,于是就形成了文化。这种神秘的东西很迷人,连土摩托都能中招。

后来土摩托把杨葵喝茶的经验运用到喝威士忌上面,尝遍全世界的威士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每一瓶都不一样。

口腔消费品最大的功能就是制造瞬间差异性,通过这种差异让人从中享受一种快感,再通过快感的差异寻求背后的信息、文化,来证明自己的体验是有科学依据的,商人利用这一点去推销产品。时间长了,历史被丰富了之后,这种口腔美学慢慢就沉淀成文化,变得有些扯淡了。我就不信品酒师喝一口红酒就能说出来奶一年的葡萄种在奶个地方。即使是同样的工艺,也会有千差万别。

千差万别很重要,它是衍生这种品尝文化的基础。每个人的味蕾都不一样,有人多有人少,有人对某种味道更敏感,有人不敏感,同样的茶叶咖啡葡萄,种在不同地方,土质气候环境的不同,结果也是充满各种差异,再让不同味蕾的人品尝,这就是一个算不完的排列组合。我甚至认为,我最初喝的那包冻顶乌龙和后来喝到的冻顶乌龙没太大差别,只是因为第一次尝试,印象较深,那口感绕梁三日不绝而已。

能适合某一种植物生长,且产量很高,那它一定会在这个地区大面积种植。只要你精心照料,都会很好。日本大米比中国大米好吃,就是日本人对大米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心理,敬之如神,给水稻种植提供最好的环境和方式,在经过多年尝试、试验之后,知道该在什么地方种植,该如何种植,它淘汰掉的是不成功的结果,留下的是更好的结果,类似进化。同样,茶,咖啡,葡萄也都是因为人多年来对其消费产生不同的口感喜好强化了某一品种的延续。

我相信,最初人们对某类植物饮品的喜好是说不出门道的,但人都有个爱好,喜欢把好东西拿出来共享交流,在交流中把一些特征总结出来,供人参考,慢慢就形成了品尝文化,然后再进阶升级,说的神乎其神,玄乎其玄,以此证明自己的舌苔异于常人。这样,它就代表品位了,你要喝一口茶或一口酒说不出点所以然来,那你丫没文化。其实说到天上去也不过就是个舌苔文化而已。这么说很粗俗是吧,一点意境都没有。

大家都喜欢陶醉在这种唯心主义的意境之中,我觉得挺好,但它绝对不会形成一个标准——这恰恰是其魅力所在。人们都喜欢在这种千差万别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差异,来证明点什么,又在差异中寻求一种认同——“哇,你尝出来了吗,这咖啡是不有点爱马仕的味道?”“是呀,我正要说呢。”如果在品尝中还能达成这种天作之合般的默契,你就不孤单了,灵魂在那一刹那说不定升华到巴黎专卖店去呢。

给你放一首歌,让你说出这首歌的风格,你会根据你的经验来判断他是布鲁斯还是乡村还是爵士,但如果你从来没说过这些音乐,你还会判断吗?给你面前摆着十种咖啡让你品尝,你能说出哪个产自埃塞俄比亚,哪个产自巴西,哪个产自牙买加,你也不能。你如果能判断出来,那一定是你喝了一种别人告诉你这是产自巴西的的咖啡后,你根据自己的经验和他人的经验总结出一堆特征,比如:香醇、微酸、有浓郁的水果味道,喝完了还挂杯呢。后来你再喝到这种口感的咖啡,第一反应就是巴西咖啡。可事实上,你第一次做出判断的那杯咖啡是哪雀巢速溶咖啡冲的,而且这种速溶咖啡有三分之二的成分是青豆粉。

我挺佩服约翰·潘伯顿的,这哥们把一种药演变成了可口可乐,从可口可乐的历史中不妨能看出他进化这种风靡全球的饮料的过程。它是标准化的,全世界的可口可乐都一个味道,我从来没听说过奶个可口可乐的粉丝尝遍全世界后写一本《乐道》的书,论述中国污染过的水制成的可乐和巴西亚马逊河水制成的可乐之间的区别,因为人们对这种饮料的反应全都一样。

所以,喝可乐一点文化都没有。



推荐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