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王小峰 > 离开,未必是为了下一个选择

离开,未必是为了下一个选择

写这些文字时,心情很复杂。上个月,我正式离开工作了16年的《三联生活周刊》。之前一直没有说,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千头万绪理不清。
 
第一次动离开《三联生活周刊》的念头是在2010年,我发现自己不像过去那样有新闻写作热情了,过去写稿子的时候很焦虑,是怕写不好,但还是卯足劲把稿子写完。到了2010年,我发现焦虑之后,已经没有动力去写稿子了,能把它写完是出于责任——因为我必须让主编早上七点钟打开邮箱的时候看到稿子。再后来,我根本不想写了。一个采访,整理完录音,能拖上一个月才动笔,我知道,自己对新闻写作没兴趣了。
 
有变化,才会有新闻。但是我所报道的文化、娱乐领域已经没有任何变化了,最近这十年你看到过叫文化的东西吗?
 
当时主编朱伟找我谈过话,说我一直在进步,希望能继续做下去,不然挺可惜。我是个心软的人,容易被感动,所以又坚持了几年,但是心里却越来越厌恶这个媒体大环境,它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现在想想,当年自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进了媒体。在高考前,数学老师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以后要当作家,想考中文系。老师说:“想当作家,你得去学一个了解中国现实的专业,中文系是培养不出作家的。”所以我选择了学法律,直觉上通过法律能了解中国现实。我对法律没什么兴趣,后来的事实也说明,在中国学法律虽然没用,但确实可以了解中国现实。不是我有什么远见,而是我容易把一件事看透,一旦看透了,也就没兴趣了。大学时就感觉到,从事这个工作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一直想当作家,写小说,但又觉得,四十岁以后写小说才能写好,之前写出来的东西轻飘飘的没啥意思。四十岁以前能干什么?我想到了去做记者,因为记者也能了解中国现实,而且做一个无冕之王,揭露现实,写出真相,多过瘾啊……现在想想,是不是太幼稚了。我看透了法律,却没看透媒体。
 
偏偏在毕业后,我看到了胡舒立写的一本书《美国报海见闻录》,这本书对我选择后来的人生方向影响非常大,觉得做记者太有意思了,采访不同的人,通过他们了解世界,而且采访时连人家送的钥匙链都不能收,不然你写出的文字不会公正……
 
带着这点新闻理想,我拐了几十道弯,总算进入了媒体,后来辗转进入了《三联生活周刊》,一待就是16年。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幸运,赶上了纸媒体的黄金时期,能把想写的文字写出来并且发表。无论如何我都得感谢主编朱伟,没有他,可能现在我还在黄河的九十九道弯上转悠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次采访完,都要费好多口舌把对方塞的红包退回去,而且这种频率在不断增加。这让我意识到,媒体变味儿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遇到越来越多不能写不能采访不能报道的选题。
 
十年前,我还认为,这辈子就把自己交代给媒体了,想象着60岁的时候去采访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是后来我发现已经无法在媒体行业待下去了,那已经不是我当年进入媒体时理解和想象的那个媒体了。
 
上个月,我正式离开了《三联生活周刊》,对我来说,走出这一步,是一个痛苦和绝望的过程,毕竟我喜欢新闻写作,但我更爱自由自在的有创造性的工作。
 
这些年,我看到太多媒体从业者先后离开媒体,他们离开的时候,也一定和我一样,有过一段痛苦抉择的过程,能说什么呢,大家都生不逢时啊。
 
让我感到有一点遗憾的是,做了这么多年的记者,写了那么多的文字,却没有一篇让自己满意的稿子,每次采访变成白纸黑字,都有种深深的遗憾。
 
理想主义在这个时代已经彻底死亡了。
 
要不是现状让我失望,我还不会下定决心去做T恤衫。过去,我一直把做T恤衫当成一个兴趣去玩,挣钱赔钱都无所谓。但是,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你不能随便瞎玩了。
 
很多朋友认为我还跟过去一样随便玩玩,但这次是真当回事做了。他们特别不理解,不好好写字,做什么衣服。是啊,要是有个安稳的三尺书桌,我还会继续写下去。还有人跟我说:“你去创业去了。”我没觉得这叫创业,也不喜欢创业,你喜欢喝茶,开个茶馆就叫创业?
 
踏踏实实做好一件事,是我过去做事的方式,就像我过去踏踏实实写完一篇稿子一样。我相信,踏踏实实去做一件让人满意的T恤,也一定能做好。
 
我喜欢T恤衫这个充满创意的世界,它可以发挥我的想象力和创造性,我看到现在很多90后的年轻人都丧失了创造力,变得越来越封闭,年轻轻的就老气横秋。我庆幸自己还有创造力,还想着用创意、用更开阔的眼光来解读这个世界,这让我对未来充满期待。
 
你可以不看书,不看报纸杂志,在手机上没耐心看到第141个字,甚至没有最基本的理解能力,但你肯定要穿衣服。你穿衣服,就有可能穿T恤衫,你穿T恤衫就会想了解它,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满足于用它来裹体,这里面好玩的事儿,说都说不完。
 
以后我慢慢说给你们听,做给你们穿。
推荐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