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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情种:伦纳德·科恩

  上中学时,我在《读者文摘》杂志上看到,世界上最短的科幻小说是美国科幻作家弗里蒂克•布朗写的:“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后来读到伦纳德•科恩的一首诗,叫《最甜蜜的短歌》:“你走你的路,我也走你的路。”我好奇,这是不是世界上最短的一首诗?结果一查,发现北岛老师写过一首诗《生活》,只有一个字:网。那科恩这首诗是不是世界上最短的或世界上最甜蜜且最短的情诗呢?我无从查考……算了,作为一个男人,尽量少谈论短的问题。
  回到文章标题,我说科恩是“悲观主义情种”,是因为他被冠以“悲观主义桂冠诗人”的称号。以前听歌的时候倒没怎么觉得他悲观,顶多觉得他唱歌比较忧郁,这也正常,他的歌很多都是情爱主题,这个主题不能快乐,因为秀恩爱死得快。真正的情歌都要把自己的感情描述得遍体鳞伤才能打动别人。科恩也说过:“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我想,一个悲观主义者就像一个在等待下雨的人。而我,已然浑身湿透。”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一种悲观的意味唱出伤感的歌。
  听《我是你的男人》,不明白他老人家怎么如此谦卑。后来看到他说:“做爱之后该对女士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是‘谢谢你’。”再后来,看到他的诗集《渴望之书》,发现他的诗也写得谦卑,好像总有一个女人或是看不见的神坐在他面前,他用富有哲理的诗句说出心中的秘密,时而阳光,时而裂痕。他在卑微中亮出欲望之剑,从容又惶恐。黑夜给了他一双欲望的眼腈,他却用来寻找绝望。我猜,如果哪一天科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们的媒体报道标题一定是:《这次诺贝尔把文学奖给了欲望,而不是灵魂》。他说:“爱也许盲目,但欲望却不。”
  比如这首《禅的崩溃》:
  我可以把脸
  塞进那个地方
  跟我的呼吸搏斗
  当她垂下热切的手指
  打开自己,
  好让我用整个嘴
  解除她的饥渴,
  她最隐秘的饥渴——
  我何必还要开悟?
  成为诗人,一般要具备两个特质:内心敏感且具有情怀。二者缺一不可。只有前者,那是神经病;只有后者,那是神经质。二者皆无,那是当下中国人。
  科恩是个敏感的人,敏感到后来得了抑郁症。他的情怀我怀疑跟他的青春期性压抑有关。科恩从小受到很好的家教,待人处事总是显得谦逊礼貌,你看他写的诗,唱的歌,都显得彬彬有礼,慢条斯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禅意。“你走你的路,我也走你的路。”翻译成中文就是:“月亮走我也走,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这一切都是为了掩饰他欢蹦乱跳的荷尔蒙。因为科恩过于害羞、自卑,只能用谦逊的方式表达他的欲望。
  可是泡妞怎么能礼让三分呢。摇滚歌星伊基•波普去参加一场婚礼,顺便在洗手间把新娘办了,科恩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年轻的科恩只好把他的压抑诉诸在文字中。你很难想到读起来让人面色潮红的小说《美丽失败者》出自科恩之手。不管我们如何从文学角度解读这本后现代小说,都不能回避科恩用文字释放自己性压抑的事实。
  但是,想成为一个小说家的梦想因为这本书的惨淡销量而破灭。不过没关系,科恩的才华此时才刚露尖尖角,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想到了唱歌。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冒险: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相貌平平,圈里也没熟人,也没有加拿大好声音节目,特别是,他过去并没有去唱歌的打算。
  科恩最擅长的就是写得一手好诗,配上旋律,就可以唱了。因为做歌手泡妞更容易一些。
  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受到羞辱。科恩的唱歌兼泡妞之路刚一启程,就被浇了一盆凉水——因为他不幸遇到了妮可。
  德国模特妮可气质冷艳,让很多男人着迷,被安迪•沃霍尔挖掘出来,塞进了“地下丝绒”乐队。和妮可有过鱼水情深的摇滚歌星有很多,可以确定的是:卢•里德(地下丝绒乐队主唱)、布赖恩•琼斯(滚石乐队吉他手)、杰克逊•布朗、伊基•波普、吉姆•莫里森(大门乐队主唱)、吉米•亨德里克斯、鲍勃•迪伦……有很多报道说妮可和科恩也有一腿,实际上是科恩一厢情愿。但可以确定的是,科恩第一次见到妮可,就被这个冷艳美人迷住了。
  可是,如果你看看妮可上过的摇滚歌星,都有几个共同特点:长得帅、有才华、有名气。你想想,她和电影明星阿兰•德龙有个私生子,带到美国后,今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那哥们儿都要帮她照料孩子,可见妮可绝非等闲之辈。科恩哪知道妮可的厉害啊。结果,在切尔西旅馆,妮可很明确告诉他:“先把你的手从我的身上移开,然后我告诉你,我喜欢长得帅、有才华、有名气的男人,这是我们欧盟标准。而你,身高174厘米,无相貌,无名气,无才华,属于三无产品,不能进口到我这里……”科恩被羞辱得差点当着这个身高178厘米的模特的面从切尔西旅馆的窗户跳出去。奶奶的,那个拿诺贝尔文学奖的歌手身高才171厘米,你咋就不嫌弃呢。
  (更多关于科恩的故事,都在这本书里)
  接下来是一个知耻而后勇的励志故事。这个看上去在各方面都不具备歌手条件的人,后来成了歌星,而且愈老愈红,从小众情人变成大众情人。科恩也如愿拥有了更多女人,去爱她们,然后为她们写一首歌,唱出来。许多年之后,面对情圣这个标签,伦纳德•科恩总会想起,妮可在切尔西旅馆拒绝他的那个下午……
  也是许多年后,当我写这篇伦纳德•科恩的文章时,总会想起在过街天桥上第一次发现他的唱片的那个下午。那是1996年,我在北京类似八里庄、十里堡的过街天桥上,看到一个人卖打口唱片,我花了两块钱买到了一张科恩的《金曲集》,从此迷上了他。我不太喜欢唱歌嗓音过于干净的歌手,所以,像什么汤姆•韦茨、布鲁斯•斯普林斯廷之类嗓音一直是我的最爱,喜欢科恩,纯属自然。后来,只要见到科恩的唱片,我都会买一张。
  因为这张两块钱的打口唱片,我后来写过一篇文章《比如男人》,文章里我煞有介事地把科恩和迪伦做了一番比较。后来我发现,很多人都爱把这两位放在一起对比。其实真没啥可比的。
  一个是低沉沙哑,一个是跑调爪哇;
  一个是礼帽西服,一个是墨镜乱发;
  一个是喜欢画画,一个是口琴吉他;
  一个来自加拿大,一个来自明尼苏达;
  若说没奇缘,迪伦偏又翻唱一曲《哈利路亚》;
  若说有奇缘,科恩却总在迪伦阴影之下……
  他们俩啥时候合唱一曲《枉凝眉》呀?
  迪伦在加拿大巡演的时候,翻唱了一首科恩的《哈利路亚》,这件事还挺轰动。其实迪伦一直挺欣赏科恩的,他说:“对于我来说,科恩的旋律和他的歌词一样,都是他最伟大的天赋。然而当人们谈论起他时,他的旋律是常常被忽视。即便是使用复调(对位法),他也能使那些歌曲如同天籁。据我所知,在现代音乐的领域,除科恩之外无人再能接近此境界。”
  科恩也欣赏这个比他矮3厘米的男人:“迪伦把歌词放回点唱机里。”这次迪伦获诺贝尔奖,科恩说了一句“这相当于在珠穆朗玛峰上别上一枚奖章。”
  老男人们之间互诉基情都那么富有诗意。
  对大多数人来说,听流行音乐或摇滚乐都是听它工业化生产下的标准化产品,这和工业时代以前的民歌的单调性还不太一样。在前工业时代,更多是由于文化之间缺乏相互影响;工业时代,唱片生产更多是想避开音乐上的差异,去寻求最大市场品味的可能性,从而限制了音乐的创造性。被音乐工业模式驯化过的听众,遇到超出他审美理解范围的声音,会本能地把它排斥在外——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从一个整体观念出发去理解音乐。科恩和迪伦都没有唱歌天赋,但是他们把诗歌带进了大众生活,否则人们压根不会阅读或关心诗歌。
  科恩在《塔之歌》里委婉地回应了人们对他的质疑:“我天生如此,我没有选择,这副金嗓子是天赐的礼物。”
  迪伦说:“一首歌要录多少遍才能成为你喜欢的那首歌?去你大爷的,老子就唱一遍。”
  有人这样评论:“摇滚音乐和歌词之间的最终合成可能是一个吊诡的问题。这两种表达形式必须在某种平衡中进行相互补充。相较文字表达,大部分摇滚作品更倾向于侧重音乐。而一些唱作人则相反,他们更着力在如何对歌词的文字进行诗性的选择。迪伦和科恩即属于后者。他们对于摇滚乐和流行音乐超过半个世纪的来自文学层面的贡献,将他们定义在了最伟大的现代主义者及当代诗人的位置上。”
  更多的时候,我们喜欢科恩,是因为他的歌声。他嗓音低沉沙哑粗砺,带着浓重的鼻音,念白呓语般的吟唱,像是很小心地向你倾诉他心中的秘密,却又怕打扰到你,他的歌既不像标准的流行歌曲,也不像传统的民谣,甚至没有起伏,这正是他迷人之处。
  和迪伦不同,科恩不太擅长用超现实主义或象征主义方式写作,他的诗句有时显得直白浅显,但却禁得起玩味,最有名的是那句“敲响那依然可以长鸣的钟/忘记你完美的祭品/万物皆有裂痕/光因此而照进来。”你说他是悲观主义还是乐观主义?他说:“诗歌正是生活的证据。如果你的生命正在尽情燃烧,诗歌正是那灰烬。”
  “如果你不成为海洋,那么你将每天晕船。”科恩这句话的意思绝对不是让你随大流,恰恰相反,成为海洋,让他妈别人去晕船吧。
  敏感而又多情的科恩,和许许多多作家、诗人一样,一生中用大量的时间去琢磨男女之间的奥秘,“一个女人不安地注视着她的身体,就好像它是这场爱情战役中一个不可靠的战友。”玛丽安、苏珊、丽贝卡……成了科恩的缪斯。透过两性之间的情感,他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但他极少用尖锐刻薄的文字去批判什么,更没有落入俗套的词句,而是像忽然的禅悟,也许只是一个细节或是一个片段,足矣。“‘你的爱已所剩无几,让我成为你的情人吧。’你可以认为这是神在对你说,对宇宙说,或者在对你的爱人说。它仅仅意味着,好比说,忘了吧。沉住气,去被所有正爱着你的人所爱吧。阻止你去体验爱的,恰恰是你对爱的努力。”科恩说。
  你走你的路,
  我也走你的路。
  跟你走,有肉吃。
  [后记]
  两个月前,我考虑做一款长袖T恤衫,胸前用什么图案让我一直犹豫不决。我想做一款我喜欢的歌手的T恤,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伦纳德·科恩。一个月前,我找朋友把这个想法设计出来。十天前,我开始构思写一篇科恩的文章。我决定用一种“祸害”的基调来写他——这是一种隐隐说不清的“绿叶对根的情意”。可是万万没想到,他老人家在这个裉节上走了。我想了很久,要不要重新修改一遍,把脸板下来,以悲天悯人的方式写出来。最后我决定不改,反正老人家在我心中从未走远。

致敬伦纳德·科恩——

“最甜蜜的短歌”长袖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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