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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声优

写这篇文字,是因为昨天见了几个老朋友,老朋友就是那种在一个城市生活,很少联系,一联系就有一搭无一搭说约着见面吃饭但从来不会付诸行动的一类人,必须闲极无聊达到峰值且高度重合,才会见面。

见面后的话题永远离不开当下的热点,结果,这几个朋友都在劝我,你干嘛不去做音频节目,某某某在某个平台上开课,一年挣了一千万,连某某这么一个说话不利索的人都开课了……是啊,前几年一些音频网站都快扛不下去了,现在热火朝天的,看来再怎么美颜也有看腻的一天。

如今进入了全民声优时代,原来专属于邱岳峰、李梓、乔榛、尚华、童自荣的职业,现在被人趟得没了门槛。历数一下这二十来年被趟平门槛的领域:文学、电影、音乐、戏剧表演、脱口秀、主持……现在终于轮到了声音。当所有的东西都被抹平了之后,你就看不到了落差,也就看不到了良莠。你看到的就是——在一望无际平坦的大草原上,狮子到了交配的季节,处处散发着各种欲望的荷尔蒙的气息。

音频节目之所以受欢迎,一方面是平台必须换着花样提供内容,另一方面是人懒到连看东西都觉得累的地步了,还有就是打着传播知识的旗号,满足了受众的虚荣心(你看,我多有求知欲啊),受众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付费模式——难道一直以来学习知识不需要成本吗?你看《百家讲坛》不还得交点电费吗。

只要形式上变一变花样,就会给有一技之长的人提供机会。

朋友们还分析,说我能讲很多东西,声音也凑合,模仿一下易中天的口音没问题。

我还真的做过主持人,当年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主持过两年节目,有点说话经验。而且我确实可以讲很多话题,讲音乐,一年都不带重样。脸皮要是厚一点,我什么都敢讲。看来我还是具备加入声优大军的条件的。

好几年前,一个朋友弄了一个音频网站,当时还挺火,找我,希望我录点什么,然后帮我推,说将来可以挣钱。我想了想,没答应。后来有个朋友去了一个更大的平台,负责音乐频道,找我,希望我主持个音乐专栏,还送了我一台专业的机器,用来录制合成节目。我想了想,没答应。再后来,有人找,希望我录一个视频节目,讲讲古今中外流行音乐中的趣闻八卦典故。我想了想,没答应。有个读书的新媒体,老板希望我能录制一档介绍书的节目。我想了想,没答应……反正让我说话的事,我都没答应。

人要有自知之明。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一直很清楚,我从来不去碰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诱惑对我一点用都没有。我从小就不爱说话,后来之所以去做记者,很大程度上是我要改正自己不擅长跟人交流、不爱说话、对别人没好奇心的毛病,这个职业逼着你必须对别人感兴趣,必须擅长交流才行。做记者的前五年,我非常痛苦,偏偏这时候我采访了比我还不爱说话的窦唯。可以想象,两个闷葫芦在一起,是什么戏剧效果。后来俩人实在没话说了,窦唯建议:“咱们吃个苹果吧。”吃完又没话说了,窦唯说:“咱们下盘棋吧。”三局两胜后还没话说,那咱们五局三胜吧。后来又没话说了,要不七局五胜吧……这不是我演绎,是真事儿。

多年来我心里想的事儿多是用笔写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说话是我最不擅长的功能之一,大概也就能把我的想法表达出三分之一。我周围能说会道的人特别多,特别羡慕他们,比如后来哭着喊着要做企业家的罗永浩,挺好的一个声优坯子,非想不开去创业,他要是做声优,一定是声优界的“百优姐”。还有陈晓卿,他贱吧喽嗖的声色迷倒了一大堆男女,关键是人家长得也是有声有色,他不做声优才可惜呢。

我恰恰是因为做过一段主持人,才知道自己真不擅长用嘴表达。我看过不少TED视频节目,印象最深的是大卫·伯恩讲《什么是音乐》。这么大的概念,这么抽象的艺术形式,他用15分钟讲得明明白白,这叫本事。我没这本事。

前两年还流行各种视频节目,做视频网站的朋友找过我,说你不是喜欢T恤吗,录一个讲T恤的节目多好。我说录完了放在网上,第一天点击有两百万,第二天就没人看了,我又不是只卖一天,才不干那种事呢。海量信息必定会造成海量淘汰,这还不像赌博,随机性比较强。不管刮起什么风,你是主动还是被动裹挟进去,想在其中弄出点动静,凭的都是真本事。历史上留给后人的遗产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结果。唐诗有将近49000首,流传千古的不也就那么几十个诗人百十来首诗吗。

今天也是这样,符合各种逻辑。所谓符合逻辑,就是有卖的就有买的,它变成了商业,就可以传播,可以让人瞬间成名获利。商业本身没错,也很好,西方人几百年前就验证过。有错的是它变成了判断对错好坏成败的唯一标准。

这就是我觉得现在哪里有点不对劲儿的原因,我想象的精神家园不是现在这样。当然,家园都快没了,还精神个屁。

我做事的方式是,如果喜欢一件事,就心无旁骛专注做下去,不去考虑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这种人非常不适合在当下的环境下生存。人们差不多都是唯结果论,都在寻找到底哪个是能吃饱的第六个包子然后先吃掉。

如果你不跟着风走,就更能看清楚属于自己的空间,会发现它那么大,多好啊。

我现在的兴趣就是做创意T恤,每款都不一样,不重复,让我有动力。如果把99%无用的信息忽略掉,才会发现你专注的领域里面的奇妙。

我很欣赏日本人做事的态度,任何事情都能踏踏实实一路做下去,这不是什么被我们恶俗化的“工匠精神”,这是他妈对生活的热爱。但是这么通俗的道理,在贵国,几乎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们也就是把理解到最表面化的“工匠精神”做到天桥把式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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