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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葱

我妈回东北老家,给我带回来一捆东北大葱。拿回家,我迫不及待抽出一支,剥掉外面的枯皮,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那一瞬间直冲脑门的辣,把眼泪呛出来了,在唇齿之间飘着葱香的感觉中,一下就把我带回了老家。

东北大葱有个特点,鲜嫩甜香,不像北京的大葱,每次我去超市买菜,看到大葱,我总是怀疑是土摩托这帮人非要把这个草本植物逼成木本植物,北京菜市场的大葱从哪里进来的我不清楚,反正除了炒菜做葱花,不能直接吃。我试着吃过一次,真难吃,跟嚼硅胶一样。

老家菜园子里种的葱,吃起来有辣香,而且越吃越甜,不管是生吃还是拌菜还是做葱花,都能起到提味效果。夏天,葱叶长得非常茂盛的时候,我会把葱叶掐下来,洗净,然后蘸着自家做的大酱,就着玉米面饼子,好吃啊。

葱叶还有一种吃法,就是把它掰成五厘米的葱段,然后再纵向撕开,和切好的黄瓜丝、香菜拌在一起,放点醋、酱油,就是很好的凉菜。还有另一种吃法,就是熬茄子。东北话讲:土豆炖茄子,撑死老爷子。把土豆炖好的茄子端上来,然后把葱叶掰成五六厘米的葱段,再纵向撕开,埋到茄子里面,几分钟后,再翻腾上来,葱香扑鼻而来,就着小米饭,那叫好吃。有一年我回东北,待了一个暑假,每天就是小米饭,熬茄子、熬豆角,然后拌上这份凉菜,一个月后回北京,我妈见到我都认不出来了,长了整整15斤肉。农家菜养人啊。

我对大葱的感情,是从小就培养的。当年家里日子过得苦,没啥好吃的,不到过年闻不到肉味儿。大葱又是菜园子里产量最高的蔬菜之一,所以,吃大葱绝对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经历,那感觉,如果当时我吃了一根葱,冲你哈一口气,你香的能晕过去。那就是你常用的CD或者Boss香水的味道啊。

我对大葱的感情源于我的逃学经历。上小学,学校离我家有四里路,四里路对一个小孩来说是非常遥远的,尤其是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北风吹成什么样呢?地上的雪被吹硬了,站在上面都不会陷下去。这天上学,顶着北风,能把你吹回家。所以,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开始逃学。

冬天逃学比较痛苦,要躲到一个避风又有阳光的地方取暖,比如山沟里的阳坡,最好是沟底,有时候不刮风,干脆靠在坟堆的阳面,坟包可以避风。这就是我在还不知道马克思是谁的时候就是唯物主义者的原因,从来不相信什么鬼魂。待到太阳落山,若无其事回家。

当然,最美妙的季节是夏天逃课,可做的事情很多。早上出门,书包里带上一块玉米面饼子,走到半路,几个人商量好逃课,于是转身钻进了庄稼地,然后用玉米叶子或者大豆叶子把阳光遮上,地上铺成一个用庄稼杆秸做成的床,躺在上面,那叫一个舒服。或者到河里抓鱼,或者到山上采野果子吃。赶上好的季节,还可以偷瓜,一个人先去吸引看瓜的人的注意力,调虎离山,另一个人从旁边的谷子地里钻出来,用极快的速度把瓜摘走。然后躲起来一通美餐。那时候东北流行一个顺口溜: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排除万难挑大的,争取胜利早回家。这四句话,当年在东北非常流行,可见偷瓜是一种很普遍行为。在我的记忆中,我们逃课随便走到谁家的菜园子边上,都能顺手牵羊搞点青菜,这些蔬菜包括:大葱、尖椒、西红柿、黄瓜、萝卜、胡萝卜……这些青菜必须具备一个共同特点:有滋味。比如我们从来不偷青椒、芹菜或者生菜。

到了中午要进餐,书包里只有玉米面饼子,这时候哥几个就要商量,到谁家偷菜呢?你们在开心网玩什么偷菜的游戏,哥们儿小时候都玩腻了。

一般很多蔬菜都有成熟的季节,只有大葱,随时是可以吃的。偷起来也很简单,用手一拔,就出来了,然后到河边洗一下,白绿相间,一口玉米面饼子,一口大葱,吃饱了,躺在临时搭建的庄稼帐篷里面,美美睡上一觉。看时间差不多了,再踏着夕阳归去。正是因为逃课,让我对大葱产生了特别的感情。尤其是到了北京,发现这里的大葱完全不是老家的味道,就更思念东北的大葱了。

现在想想当年的经历,太淘气了。那时候意识不到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只是觉得好玩,因为小时候冒险是一件看起来很了不起的经历。有一年回老家,走到一家菜园子跟前,看到满园的蔬菜,不禁想起上学时曾经偷过他们家的大葱,感慨万千。主人出来跟我打招呼,我却有点不好意思,说:“小时候还偷过你家的葱呢。”主人笑了,说:“那时候我真想一扁担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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